[私人] 抉擇

副標 subTitle: make a choice
分類 category:private
關鍵 keywords:lawy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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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轉眼，就34歲了，人生的旅行快過一半。

這些日子，我真的面臨很多抉擇，也許就是因為這些抉擇，所以有現在的我。

這一兩天看了一本書，是「欣中天然氣瓦斯公司」的歷史，當中也交待了一些和我家族有關的事，難免多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
我記得，小時候，我有記憶的第一個抉擇，是我不要在諾大的臥室裡，一直一個人面對一個恐怖的人形光影。我想要那個光團消失，當然這決定也發揮效果，他(她?祂?)不見了。那時我4歲，聽外祖母說，4歲前我不說話，健檢沒問題，但當時父母雙方的長輩都擔心不已，該不會是啞巴、或者懷胎過久(聽說我在肚子裡待到11個月才出生)，腦筋壞了吧？也許是巧合，光影不見後，我也開口了。一開口就是聽不懂的話罵個沒完。這種事很難說明，很好笑，但對於這個抉擇，有了穩定的宗教觀後，現在想起來反而有種惆悵？好像從此再也見不到什麼了？是吧？

5歲時，我有記憶的第二個抉擇，是某天走在路上看見無敵鐵金剛，媽媽不買，所以，我耍性子賴著不走，陰錯陽差，卻走失了半天，甚至出動家族裡過半的人數在台中市區裡找尋失蹤兒童。那時，我一個人被淚水埋沒視線一直在路上走，走到後來有警察把我帶走，我有記憶的第二個抉擇，就是以後再怎麼吵鬧，最後一定要聽媽媽的話。有些事不能逾越看不見的底線，否則，我不知道會面臨什麼事。

11歲時，我也有一個記憶中重要的抉擇，那年，非常疼愛我的爺爺過世了。爺爺在世時，每年幫我過生日，這在家族裡簡直不可思議。我還記得蛋糕可以大到一張圓桌這麼大，堂兄姊曾為此吃醋私下捏我打我，還有任何我做的事也都被爺爺放大稱讚，比方說寫書法，唸書，畫畫，當然有這麼疼愛自己的爺爺，我也會很識相的使勁渾身之力黏在他身邊，這總有好處的，比方要籃球就有籃球，要腳踏車就有腳踏車，他老人家總會親自帶我逛遍附近的商家，直到買到我尬意的物品為止。但他老人家過世後，家族裡的氣氛丕變。爺爺在台中市當了多年的議長，也有相當的事業。但當時我的父親，為了他的兄長、朋友擔保債務而欠債很多(雖然這些事是奶奶事後告訴我的)，但，還沒拿到任何遺產，反而成為眾伯父們取笑，想盡名目瓜分財產的對象。對自己的親兄弟，尤其如此義氣鄉挺的兄弟，何須如此？即便現在我還是不能理解。所以當時也是很好笑的，我拿著一個來不及給爺爺看的中日書法比賽頭等獎獎狀，放在爺爺靈堂前，以此向爺爺表示我的抉擇，就是將來我一定會盡力照顧我的家，而且人情冷暖，我寧可不要家族的虛名或餘蔭，我會靠自己打下一片天地。這樣一個小毛頭的內心衝撞舉動，反而給了這份遲來的、無法親自拿給爺爺看的獎狀，有額外的意義。

12歲時，媽媽眼看三阿姨被姨丈家暴，挺身護衛自己的妹妹，卻吃上傷害官司。承辦這案子的律師在台中市可是大有名氣。拿了錢，沒辦啥事，沒耐心聽你說什麼，最後就怪法官不明理。我決定，以後如果有機會，一定要嚴懲這樣的傢伙。但要怎麼懲罰，心裡是沒概念的。也許當個黑道大哥，回來狂揍這傢伙也有可能。

15歲時，我也有重要的抉擇，這年，我瘋狂的喜歡上遙控車，還拿了全國比賽第三名。但是玩遙控車的花費很兇，我在老闆暗示下，賒了一萬五。當年這樣的錢也不算少，老闆當然會來家裏討，但正逢父親財務危機，這件事東窗事發，父親沒有任何罵我、怪我的意思，只在隔天夜裡我睡覺時，不驚動媽媽、弟妹，在我枕頭旁放了一個信封袋，並輕聲告訴我以後不要隨便欠人家錢。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，那天夜裡我爬起來難過了好久。於是我又決定，這輩子寧可自己辛苦，也不要輕易欠人家什麼，尤其是錢。但是我還是不解，親愛的父親，為何你要去欠錢，讓一家人如此難受？

19歲時，放棄自己很喜愛的電腦，選擇了法律系。

22歲時，失意的父親酒醉回家，那天晚上，他對媽媽生氣、打架，我不知哪來的火氣加入戰局跟他衝撞對打，當天，我其實嚇到一直發抖，當然他也氣到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。我正要決定從此我也不屑姓劉，打算去從母姓，並向祖先靈位告罪時，奶奶才把父親過去為兄長、朋友當人呆欠下鉅額債務，房產、事業都面臨鉅變但這些兄弟卻翻臉無情的痛苦跟我講。我理解，原來這個失意的男人，背後有這樣的屈折，被背叛的痛苦，都只是自己承受。我正後悔，不料隔天父親就腦溢血中風。我想父親的中風一定和我有關，為這事我懊悔不已，也第一次知道，原來中風這麼可怕。我決定，有一天，我一定要解開我對父親這十多年來的心結，而且要趁他還健在，要快！雖然當時我還是負氣賭氣，不再跟他說任何一句話。

24歲時，我正在當兵，祖母突然過世，依照習俗要先向亡者擲筊才能處理後續事宜，但無論如何，在我回來之前，長輩們擲不到所謂的聖杯。回家後，我親擲、代擲的一筊，心中都有說不出的難過。當年，身懷鉅額債務的伯父們，還是錙銖計較著如何分遺產，這點早在我的想像，學法律的我強烈駁斥其他律師的建議，最後說服伯父、姑姑、父親全部放棄繼承，改由孫輩子女繼承。這個「奸計」，雖然保住了遺產不至於被伯父們的銀行團拍賣，但也開啟了孫輩子孫的恩怨。但能架空只愛錢的伯父們，並避免被銀行、債權人取償，說真的是我故意的。我會盡全力守住我祖父母最後的家產，不被這些第二代花光，即便日後會跟堂兄姊們爭吵，也是我的責任，我願意承受。

祖母過世後，我們家經濟更困難了。但是靠著我對電腦、網頁、設計的喜愛和自我學習，竟也能靠此賺得許多錢，順利、餘裕的過活。

27歲時，爭吵果然出現。當時其實除了我們家，各房子孫在繼承祖父遺產時，都有獲得固定的房產事業。因而從小認我為乾兒子的二姑姑，感情和我們較好，希望能把祖母生前和我們一同居住的房子留給我們家。那年，我連續考上好幾家法研所，成績也都在前三名，原本正要「趁勢」回台中參加司法考試時，想不到才回家沒多久，我的房間就被四伯父跟堂兄鎖起。可能是發現遺產權利全被我這小毛頭架空的四伯父，生起氣來，堅稱奶奶留下的房子是他的，寧可找人用水泥把房間「空」起來，也不會讓我們一家在這兒繼續住下去。我還記得，當晚我有多著急，幾乎所有的考試用具、准考證都還被鎖在房裡，這樣的家，我實在不想回來了。雖然最後那年我沒考上司法官原因是得怪自己輕易受別人影響，但我也決定，要靠自己生活，我就得更有實力和定力，尤其，在這險惡更勝於外界社會的家族，再不努力，幫父母、弟妹脫離困境，開創新生活不行了。

28歲時的某個夏天，四伯父原擬召集所有家族成員，要在家族會議要求重新分配家產，但因辯不過我那個口才遲鈍的妹妹，竟發瘋似的拿起大理石煙灰缸狂砸妹妹。這點讓和我相戀多年的女友完全無法接受，出身單純公務家庭的她，完全沒辦法想像本應該是溫暖的家，為何會變成殺戮戰場？她在我第二年司法官考試的當天離開我，我不怪她，她有選擇自由、追求美好家庭的權利。但我也決定，如果我沒辦法給對方溫暖的家庭，那我寧可孤單一個人。一個人痛苦，一定比兩個人痛苦來得好。但是在我最需要溫暖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能幫助我，那種難過，帶給我異常深刻的印象。

熬了好久，終於等到雨過天晴的機會。29歲這年，又是夏天，又是我考司法官前，神奇的四伯父又出現。我想我應該和他有不解之緣，我人格養成的重要時間點，都有他。當時，他老人家不知為何心情不好，又來我們家，「巡視」奶奶留下，在他計畫裡原本應該是「屬於他」的房子。他一進門，就狂丟我弟弟、妹妹的物品，這時，也許他的舉動觸動我父親心裡埋藏不說的心弦，我父親也和他爭吵起來。一吵，伯父拿著雨傘狂打父親，因中風而半身無法行動的父親竟也不好惹，拿著他慣用來切蛋糕的水果刀就砍擊，造成的傷勢頗為嚴重。這年，我有機會開了我人生第一場刑事庭。伯父告父親殺人未遂，但父親堅持家人吵架不上法庭，這在刑事辯護策略裡其實是不智的抉擇，互告互毆，一定比單純被告傷害來得容易辯護。但父親堅持，所以我當時也配合，但我跟他心結未解，我最後只幫他寫狀子，父親也說你不用來幫我出庭。我還是放心不下，於是透過媽媽，要媽媽告訴父親開庭應該謹慎言行等等注意事項。結果，原本光靠狀子快要搞定的案子，在某個秋天，父親被伯父的諷刺言語一激，當庭在法官面前大發雷霆發飆，我想像當時的畫面，大概法官們也會被嚇到腿軟吧。我還記得當天有點冷，下午才開完庭，從來不打電話給我的父親打了手機給我，話一開頭，他老人家就一直「對不起，我明明知道你跟媽媽交待我要注意什麼，但是我在法庭上聽到他(四伯父)說我失敗，連兒子都不要我了，我真的是氣昏了...我後來聽法官的語氣，我知道這案子一定完了，但是我還是忍不住，真的很對不起...」，我還記得那天下午，我心裡參雜著後悔與不捨，對他糾結了快二十年的結都不見了。我終於放下無謂的自尊，鼓起勇氣和父親變成最好的朋友，我也決定，無論人再有怎樣的爭吵，面對問題時，還是要理性，否則可能一閃神，就會釀成無法控制的後果。還好即時覺醒，這場官司，最後以4萬塊罰金收場。

還有，29歲這年，我參加我最難忘，也是最後的一場司法考試，當天帶了三枝筆，寫到一枝筆折斷，一枝筆沒水，一枝筆掉道地上不知去處，最後還有兩題沒寫，但沒筆了。剩餘的時間裡，我對著考卷發呆，我想這樣如果還能考上，可真神了。

32歲時，離開寄生多年的法院。我改當律師。我來到一家專打證券交易法、幫許多名人全身而退過的律師事務所。很快發現我跟其他律師不一樣的地方：

我會聽。

我很容易感受到當事人的無助，我知道那種無助的感覺。而且我厭惡這種感覺。

我會想盡(合法的) 辦法，盡力找出創新的辦法解決問題。

寧可我自己辛苦，被同事笑、被老闆唸、即便你也沒發現我的付出，但我絕對不要對不起你。

在這家事務所，我官司沒輸過，還跌破眼鏡打了幾場誇張的勝仗。

而且還有很多場，是我走了之後，後繼者才發現原來勝的這麼漂亮。

還有，

我發現我真的很叛逆。

也是因為叛逆，或者一直想要脫離困境，不想循正常管道慢慢升遷，

到我有成就的時候，我父母可能都真的老了。

所以在33歲時，我離開了這家大事務所，辛苦成立了一家小事務所。

所幸有這樣的特色，

事務所到現在營運很ok。

好了，廢話一堆，

結論到了，

結論是：

能走到今天，有獨特的發展，

說真的，也許我最該感謝的，就是給我這樣生長環境的所有人。原本很不認同自己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，現在反而感到欣慰。也許這樣不同的環境，就是非常疼愛我的祖父、母給我最好的歷練，雖然我一直抗拒，但其實你們有用特殊的方式餘蔭、照顧我對吧？

我真的很感謝。